川剧折子戏《武松杀嫂》的延宕叙事与艺术创新
作者:​陈善珍        发布日期:2026-03-23

陈善珍

2月28日,四川省2026年春节“古戏台上品三国”演出活动在泸州江阳艺术宫举行。泸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和泸州市戏剧家协会为市民带来《临江宴》《八阵图》《坐帐请降》等经典川剧剧目。由于演员生病,临时调换了个别剧目,观众意外地欣赏到另一出精彩的折子戏《武松杀嫂》。

该剧主要改编自《水浒传》的第二十六回“偷骨殖何九叔送丧 供人头武二郎设祭”,讲述英雄武松为兄报仇的复仇故事。原著故事以时间为线索,讲述武松如何查明兄长被害真相,如何在灵堂前逼供并手刃淫嫂潘金莲,接着又斗杀奸夫西门庆等情节,故事脉络十分清晰。

川剧折子戏《武松杀嫂》对原著进行了现代性艺术重构:将原著“提到就杀”的狂欢式复仇戏,改编为悲剧性的人性剧。该剧突出了武松从“必须杀”到“如何杀”再到“为何而杀”的内心挣扎,立体呈现了潘金莲从“该死”到“可怜”再到“可悲”的短暂人生经历,让这场杀戮承载了超越道德评判的复杂人性重量。

“延宕叙事”策略是实现以上改编目的的重要手段。所谓“延宕”叙事,是有意延缓高潮或结局到来的延迟叙事。在该剧中表现为拉长“杀嫂”的关键瞬间,让杀嫂“此刻”承载更多心理与伦理重量压迫,让武松从一个为兄报仇的复仇执行者变成一个“杀嫂”的审判者。

该剧运用“延宕”叙事策略对原著进行了以下改编:它将原著线性复仇叙事转向“延宕”叙事,将故事情节聚焦灵堂对峙的短暂时刻;将武松单向复仇改编为武潘二人双向对话,让潘金莲获得同等的叙事话语权;给原本被符号化杀戮的淫妇潘金莲,赋予其普通人身份,表达她悲惨的身世与追求英雄的真情;将武松从正义执行者转变为挣扎于伦理与怜悯之间的审判者;将武松的“一刀剜心”的血腥复仇场面,改编为“三问三刀”递进剧情,而每一刀都渗透着道德审判与人性拷问。

该剧最摄人心魄的是武松与潘金莲那段“三问三刀”的对手戏,它不是简单的情节安排,而是整出戏的“延宕”张力。先是武松连环三追问武大郎“得的何病、可曾请医、可曾用药”,让潘金莲亲口承认罪行,为复仇拿到了确凿的口供。该剧由此跳出原著提刀便杀的直截了当,生发了一层审问与追责的沉重。三问之后,该剧将武松举刀便砍的“一刀剜心”改编成层层递进的三刀审判,让剧情从简洁的“直接复仇”转向“审问追责”,为人物刻画与情感铺陈留足空间。原著《水浒传》里武松这样杀嫂:武松“一面揪住潘金莲,一面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斡开胸脯,取出心肝五脏”。这场面极尽凌厉狠辣,复仇的快感伴随着血腥与粗暴,是单向度的正义执行,满足了民间“恶有恶报”的狂欢式宣泄,虽然酣畅淋漓却少了人情的细腻刻画。该剧每一刀都有一个道德审判,潘金莲也就从被动受死获得了说话辩解的机会。第一刀斥责“不孝不贤,败坏门风”,潘金莲诉说自己自幼父母双亡、卖身葬父母的悲惨身世,如何不孝?第二刀:“武松替兄长报仇怨”,潘金莲反驳自己被迫嫁给不像男人的武大郎,这本身就是一桩不幸的婚姻;第三刀:武松“斥责潘金莲自轻自贱”,潘金莲承认自己的罪行。

三刀递进的叙事铺排一改原著的单一视角,将英雄武松独断的复仇独白改成了武潘两人对等的双向对话,潘金莲不再是那个用来陪衬的坏女人符号,而是能和武松正面对峙、分量相当的主角,戏剧的巨大张力一下子就凸显出来。

随着视角变化,情节的重心也从武松一门心思为哥哥报仇、手刃仇人的老套路,转移到了人性与伦理的审问上。武松审问的不只是潘金莲,更是他对自己的审视。向来顶天立地的武松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是世俗纲常,一边是心底的怜悯,令武松再也不是那个杀人毫不犹豫、没有半点杂念的硬汉子。

潘金莲确实与西门庆有染并毒杀了兄长武大郎,她该死。武松的审判清楚明白,潘金莲的罪行板上钉钉:她和西门庆私通,亲手毒死了丈夫武大郎,从情理到法理,这笔血债都必须偿还。但是扒掉她头上“淫妇”“毒妇”的帽子,细看潘金莲短暂的一生,她也有说不尽的可怜和委屈。一个貌美如花的青春少女,却必须卖身才能埋葬父亲,大好的生命就这么被践踏了,着实可怜;后来又被迫嫁给丑陋懦弱、窝囊无能的武大郎,困在一段没半分爱意的婚姻里,实在可悲;见到英俊挺拔、一身英雄气的武松,动了真情,拼了命爱慕,却终究求而不得,又实在可叹。可怜可悲的潘金莲却又因为私欲而毒杀无辜的武大郎,实在可恨。在审判之外,武松必须面对的是,不管潘金莲多么可恶,她都是武大郎明媒正娶的媳妇,是武松正儿八经的嫂嫂。无论武松承不承认,这层伦理关系是躲不开的。她不仅是一个令人唾弃的“淫妇”,还是一个可悲又可怜的爱慕自己的嫂嫂。所以,当武松从审判者变成执行者的那一刻,武松的挣扎就非常激烈了。他逼着自己想明白自己要杀的是到底是那个不守伦常、害死亲夫的坏女人符号,还是那个实实在在、曾经满心满眼爱慕自己的嫂嫂?这一刻,武松被仇恨掩盖的人性,慢慢地苏醒了过来,他的情感从单一变得复杂,满腔的恨意中掺着同情,裹着怜悯,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无奈。英雄的硬气里多了几分人心的柔软,这份柔软让他从英雄回归到普通的人,让他痛苦又纠结。

再看剧中的潘金莲,她从头到尾都在上演一场飞蛾扑火似的美女爱英雄的剧情。潘金莲对武松是一见钟情。英气逼人的武松与懦弱窝囊的武大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动了真情的她明知这份感情不合礼数、违背伦常,她还是一点都不顾忌。在潘金莲眼里,武松就是她追求的爱情。临到死的时候,她对毒死武大郎有了悔恨,她愿意死在武松的手里。她希望换上女儿妆,希望武松喝下她斟的酒。这一细节,其实是潘金莲在赎罪的同时,希望死于爱情。借助三刀递进的“延宕”叙事,该剧把情感、人性和伦理的碰撞,把武潘之间双向情感纠葛演绎得入木三分。

该剧最戳动观众心弦的是对人物形象的艺术创新。潘金莲早已是个标签化的人物,是一个固定的文化符号。她是道德沦丧的坏女人,是英雄武松叙事的一个要素;她是代表情欲与死亡的负面形象。到了民间戏曲和说唱里,只剩下“红杏出墙”的标签,她作为人的形象早已荡然无存。

《武松杀嫂》则回归生活本身,深挖潘金莲身上潜藏着的人性微光,把她塑造成有恨、有悔、有悲的复杂悲剧人物,让这个人物活起来,真实又饱满。

潘金莲的塑造首先守住了观众的固有认知:通过武松的追问把潘金莲毒杀亲夫、私通西门庆的狠毒和失德,明明白白地揭示出来,依旧将潘金莲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同时,该剧给了潘金莲说话的机会,让她把自己悲惨的身世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让观众看清她恶行背后的悲惨底色。借助她的口,观众了解了她悲惨的身世。她本是穷人家的女儿,为了安葬父亲被逼着卖给大户人家,后来又被强行嫁给相貌丑陋、没有半点男子气概,被人嘲笑是“三寸钉谷树皮”的武大郎。对于貌美如花的潘金莲来说,婚姻是不幸的,她就是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可怜人。

她爱慕打虎英雄武松,不顾身份百般挑逗,求爱不得成为她情感无所依托的巨大遗憾,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悲剧因素。与西门庆产生的不轨行为,并不是她天生的“淫荡”。既有她对命运不公的深层心理动机,也有经不住王婆引诱欺骗的外在因素,两者的相互作用最终使潘金莲坠入人生的深渊。该剧还增加了潘金莲忏悔罪行、主动赴死的剧情,,实现了她“生  不能做你武松之人,死  还不能做你刀下之鬼吗”的心愿,彻底打破了人物“无恶不作、不知悔改”的扁平形象,塑造出一个“可恨、可鄙又可怜”的立体形象,揭示了可恨人物人性中的忏悔底色。潘金莲形象因此而丰满立体,让观众的感情也变得复杂起来。她的狠毒让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她的淫荡必须被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但贫苦的出身、悲惨的经历、不幸的婚姻与红颜薄命、又让人无奈与悲悯。

武松的形象也从单一的打虎英雄改编成兼具英雄气概与普通人温情的接地气的形象。

武松首先仍是一个盖世无双的打虎英雄。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武艺高强、威风凛凛。他嫉恶如仇,坚守正义,代表着孝悌与侠义。为兄报仇是他在戏中的主要任务。在该剧中,他还是一个接地气的普通人。面对潘金莲三逼问下的回答,尤其是承认自己的罪行,表达自己的悔恨时,武松对杀嫂产生了迟疑。这种迟疑最直观的体现,是剧中武松对潘金莲称呼的转变。武松进入灵堂时,一声声直呼潘金莲,满腔怒火,迫切要替哥哥报仇的情感十分鲜明。三刀相逼,潘金莲自认该死并在死前述说家世与对武松的爱慕,主动要求死在武松刀下以慰平生夙愿。武松这时对潘金莲的称呼改成了“嫂嫂”,承认了与潘金莲之间的叔嫂关系,完成了从“正义复仇者”到“有人性、有温度的普通家庭成员”的形象转变。武松从一个钢铁直男重新变回一个有着悲悯与同情之心的普通人,这是该剧改编很成功的地方。

武松形象的刻画还没有停留于此。作品还将武松置于报仇与同情的挣扎之中。不报仇,他不是武松,并且对不起哥哥武大郎;报仇,又觉得潘金莲值得同情与怜悯。他举刀砍向潘金莲,却没有一刀毙命。这种明显不符合英雄武松武艺高强的行为,刻画的正是武松复杂的内心情感。虽然潘金莲主动抓刀刺向自己帮助武松解决了难题,但剧本结尾的三声呼唤“嫂嫂”和“啊  哥哥哇”的悲惨呼喊,包涵的意义却十分丰富和复杂。对潘金莲,从单一的愤恨到夹杂着理解和悲悯的仇恨,从一刀泄愤的痛快到三刀杀人的迟疑,最终还不得不杀,心间的纠缠何止千丝万缕。对哥哥来说,他必须为兄报仇,并且最终报了仇。但是,今天终于了解了嫂嫂对自己的深情,这份情感虽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但武松对嫂嫂有了同情之心,承认了她嫂嫂的身份,杀嫂时内心充满矛盾与无奈,似乎又对不起哥哥。剧本对武松的改编,使人物形象十分鲜活和丰满,既符合观众的传统认知又挖掘了武松的人性魅力。

川剧《武松杀嫂》是一部折子戏。折子戏是从整本戏中撷取最精彩、冲突最集中、相对完整的精彩片段改编成的一出单独演出的戏剧,凝聚着念唱做打等表演技法,情节紧凑,没有多余的铺垫,演出时间较短,舞台观赏性极强,深受观众喜爱。清代便已诞生大量优秀折子戏作品,如昆曲《牡丹亭·游园惊梦》《长生殿·惊变》、川剧《变脸》《滚灯》等,均是流传至今的经典代表剧目。

《武松杀嫂》完全赓续了折子戏的艺术风格,直接截取“杀嫂复仇”的高潮,所有冲突都围绕武松对潘金莲“三问三刀”的剧情展开。跌宕的情节、尖锐的冲突、情感的纠葛、伦理的对抗在武大郎灵堂的狭小空间里集中、完整地展现在观众眼前,现场感染力特别强烈。

该剧还摒弃了传统叙事“发生—发展—高潮—结局”的慢节奏线性叙事,王婆、郓哥、西门庆等次要人物全都没出场,原著里调查取证的繁琐情节也全部弱化,非核心的背景故事,只借着演员的唱腔、念白简单带过,全程聚焦武松和潘金莲的对手戏,把所有笔墨都放在两人的心理博弈和情感拉扯上。

该剧保留了传统戏曲的程式美精粹,舞台呈现也格外讲究:潘金莲一出场就全身着孝服,借着守孝的装扮,点明身份、铺垫灵堂的悲凉氛围;武松审问时的强硬身段、厉声念白,潘金莲辩解时的悲戚唱腔、柔弱身段,每一处表演都贴合人物当下的心境,不用过多旁白,观众就能读懂两人的情绪与性格,把折子戏“以小见大、以精取胜”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

这出戏的改编不是简单截取一段故事,而是给传统老故事注入了现代的解读视角。它用集中的时空、密集的对手戏、深度的心理挖掘,打破了非黑即白的刻板认知:原来凛然的正义,不是只有冰冷的一面;人人憎恶的罪人,也有让人动容的苦衷;威风凛凛的英雄,也有细腻柔软的内心。

尤其是结尾,武松流着泪伸手呼喊“嫂嫂”的一幕,直接让这出戏从传统的道德惩戒剧,升华成了深挖人性的现代剧。它把功能性配角的潘金莲,转化成了有悲剧内核的主角,在保留戏曲程式美的同时,加入了对人性的深刻洞察,这也是传统折子戏,在当下振兴戏剧的背景下,依旧能有鲜活生命力的关键所在。该剧也成功为中国戏曲在当代“守正创新”式改编提供了极具启示性的范本。



作者简介:

陈善珍,泸州职业技术学院教授,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文学评论专委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