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源

2025年12月23日晚，四川省第三届川剧汇演“北京展演周”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启幕。12月28日的收官剧目《白蛇传》，以白素贞与许仙的千年情劫再现川剧之美。于蛇年末回望这出经典，不仅是对传统传说的重温，更是在蛇影未歇的余韵中审视人性与命运的永恒主题。

一、情怨裂生：在文武交织间推进的命运书

川剧《白蛇传》通过八幕结构的递进，将白素贞跨越千年的情感起伏扎实地铺陈在舞台上，每一处转折都是对“情”与“怨”的深度刻画。

开场的“船舟借伞”是“情”之始。舞台上水袖轻舞、唱腔悠扬，这种“动”中带“静”的演绎，让白素贞与许仙的初遇像水波轻荡，含蓄而真挚。演员通过细腻的念白和眼神交流，把那种“由于爱慕人间而生情”的单纯表现得十分真挚。这场借伞不仅是故事的起点，更是白素贞试图打破神人隔阂、追求凡尘幸福的证据，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最温柔的伏笔。

剧情的发展在“端阳惊变”迎来第一个大高潮，使得原本柔婉的爱情遭遇了“怨”之始。锣鼓声骤然变急，白素贞在雄黄酒的作用下现出原形，武戏技巧密集登场——踢慧眼、托举、站肩、滚杖、蛇缠腰接连不断。白素贞身份的揭露，许仙的恐惧与误解交织，让夫妻间的信任瞬间崩塌，这种被最亲近的人视为妖异的痛楚，让原本的“情”里掺进了“冤”，让“爱”里生出了“恨”。

全剧的情感与视觉巅峰落在“水漫金山”，这是“情”与“怨”最激烈的对撞。这一折在戏曲界久负盛名，约三十分钟的场面壮观而奇幻：白娘子为救出许仙，率领鱼虾龟蟹、蚌壳等水族与法海的天兵天将生死激战。吐火的风火二神、踢慧眼的护法韦驮、善变脸的紫金钵等角色轮番登场，武技与特技交织。钻火圈、托举高吊、毛转子等高难度表演，不再只是单纯的技术展示，而是人物内心挣扎的外化。尤其是紫金钵与白蛇对决时变幻出的怪异脸谱，不仅是视觉上的威压，更是将那冷酷、僵化的外界势力具象化，那对不公命运的愤懑成了白素贞心中“怨”的源头。而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绝活背后，观众看到的其实是白素贞“情”的孤注一掷：她钻火圈、走高吊，每一次险象环生的动作，都是在为那份凡尘爱恋博一条生路。

《白蛇传》通过这八幕层层递进的精彩演绎，将“情”与“怨”的纠葛展现得淋漓尽致。当大幕落下，观众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不再仅仅是神话故事，而是白素贞在情与怨的拉扯中那份永不服输的坚韧。在演出结束后依然余韵悠长，回响在每一个看戏人的心里。

二、符号具象化：巴蜀传统符号如何织就情与怨

川剧《白蛇传》之所以历经长久打磨依然能打动人心，不仅是因为剧本扎实，更因为它在舞台上形成了一套非常讲究的表达方式。从人物性格、地理背景到看家本领，这些传统的‘符号’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与‘怨’，全都化成了观众看得见、摸得着的动作和画面。

川剧版的人物形象设定中，值得一提的是“男小青”的独特设计：男青儿以武生应工，英勇果敢；女青儿以花旦应工，灵动俏皮。两种身份轮番登场，使角色在刚柔并济中更具舞台张力。这种身份的灵活切换，实际上是把那份纠缠千年的“积怨”与“深情”给演具体了，形成一个有血有肉、有骨气的生命形象，在观众心里扎下了根。

巴蜀地域文化的特质是塑造川剧版白素贞果敢利落反抗性格的重要底色。川剧根植于巴蜀之地，这片土地孕育出的“不信邪、不服输”的泼辣民风，深刻渗透到角色塑造中——川剧版里的白素贞面对天规压迫、法海刁难时，从没有哀怨乞怜的姿态，闯仙山盗草、水漫金山都是直来直去的抗争，行动果断、唱词铿锵，带着川人特有的“麻辣”劲儿，这和江浙一带版本里偏温婉隐忍的白素贞形成鲜明对比。地域文化赋予的精神特质，让她的反抗更具爆发力和利落感，而非被动承受命运的安排。

同时，戏中通过法海的紫金钵、金山寺的佛光等符号，构建出了一个森严的场域。这里的法海不是一个单纯的坏人，而是“秩序”的化身，他其实代表了那一套死板、容不下私情的“法度”。白素贞追求“报恩”，代表的是老百姓最看重的人情；而法海非要守着“人妖殊途”，代表的是冷冰冰的教条。这种安排让观众觉得，“情”与“怨”不再只是白素贞一个人的私事，而是个人情感与死板规矩之间根本无法和解的对撞。

三、回声未歇：从宿命叙事到当代觉醒

在当代的舞台重塑中，川剧《白蛇传》最大的变化是将叙事重心从“因果报应”转向了“人的自我选择”。

在主题表达上，川剧《白蛇传》突破了“人妖恋悲剧”与“报恩叙事”的传统框架，将核心升级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当代价值观念。白素贞不再是单纯承载“妖性”与“人性”冲突的符号，而是以主动抗争者的姿态，对“天道无情”发起挑战，其为爱逆天的行为，暗合当代人对个体自主与情感自由的追求。同时，白素贞被赋予更强烈的女性主体意识，她的抗争既是对爱情的守护，也是对既定命运的反叛。

叙事节奏与舞台呈现的革新，同样是当代叙事的关键落点。当代改编删繁就简，以精炼的台词与唱段替代冗长场次，适配现代观众的快节奏审美习惯。在舞台视听上，川剧绝活与现代技术实现了巧妙融合——变脸、吐火、踢慧眼等传统技艺，搭配旋转舞台、多媒体特效，让“水漫金山”等经典桥段焕发出极强的视觉冲击力，既守住了川剧的艺术根脉，又满足了当代观众的感官体验需求。

这种叙事逻辑的转变，正是经典戏曲能够与当代观众产生“价值共鸣”的根本原因。我们今天坐在梅兰芳大剧院里看《白蛇传》，哭的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白素贞身上那股“不认命”的劲头。当代的年轻人面对生活中的种种压力和条条框框，其实能从白素贞面对法海时的那份愤懑中，读出一种拒绝被定义、拒绝被安排的共性。

这出戏它告诉观众，所谓的“千年怨与情”，本质上是每个人在面对复杂社会时都会遇到的关于信任、勇气与自我的博弈。在一批优秀青年演员的诠释下，这抹“蛇影”之所以在蛇年末依然未歇，是因为它精准地击中了现代人心底那份对真诚、对自由的永恒渴望，让这个流传千年的故事，在当代人的心里真正有了回音。

作者简介：

王源，西南民族大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