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怡  邓雯

舞剧《第38任班长》是由四川省歌舞剧院创排的一部当代军旅题材作品。该剧取材于2008年汶川大地震中，12岁少年程强（剧中名晨翔）被空降兵救援壮举感召，立下“长大我当空降兵”誓言，并最终成长为“黄继光班”第38任班长的真实经历。从第1任到第38任，剧作没有沉溺于对历史荣光的简单复写，而是以一场精妙的“时空交织”艺术实践，将厚重的历史记忆与鲜活的当代叙事紧密缝合。全剧沿着“历史锚点—救援结缘—成长淬炼—精神接棒—未来展望”的线索层层推进，让观众看到革命精神如何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完成精神铸炼、迸发崭新生命力。

在中国近现代史画卷中，“川军”是一个浸透血性与忠魂的符号。从抗战时期“无川不成军”，到抗美援朝战场上的舍生忘死，川人以坚韧与勇毅铸就了不朽的精神丰碑。这其中，有一个家喻户晓的英雄的名字——黄继光。新时期，如何让这样的英雄精神穿越历史、照亮当下，是红色文艺创作必须回答的命题。舞剧《第38任班长》交出了一份让观众满意的答卷。作品历时四年筹备，先后荣获第五届四川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剧目大奖、四川省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并获得了国家艺术基金2022年度大型舞台艺术创作资助项目及四川艺术基金重点项目支持。

剧作的精神谱系，首先锚定在特级战斗英雄黄继光这一不朽的精神符号上。舞剧没有直接呈现历史战场，而是通过黄继光生前所在部队——“黄继光连”的当代传承，让英雄精神得以具象化延续。而具体的物质载体则是“黄继光床铺”。这张至今保留在连队里的上铺床位，不是普通道具，而是黄继光精神在当代军营中的记忆场：叠被、抚床沿、手掌按床沿这一套动作，把“忠诚—牺牲—传承”变成了一组可重复的身体符号。

编导让床铺充当了集体仪式的焦点，从侧台到舞台中央，它把黄继光精神从抽象符号转化成了可返回、可重复的记忆场。当新班长走向床铺时，其余战士以床铺为圆心呈半弧形展开，前排单膝跪地，中排微微前倾，后排挺立注视；灯光从全场暖黄收束为一束追光，只落在床铺与新班长的手上；音乐从进行曲转为低沉的弦乐长音。被子叠好、新班长起身退步后，群舞重新流动，战士们依次上前，每人用手掌轻按一下床沿，再退回原位。队形的收放、灯光的聚散、手掌的触碰，共同把“薪火相传”从抽象解说变成了看得见的身体秩序。新任班长整理床铺时，其他战士以环绕的姿态静立；追光只打床铺，周围战士隐入柔光；抚平被角时，呼吸与折叠的节奏同步。整个仪式没有一句台词，却把“传承”变成了可触的身体动作——步伐的缓慢、手指的悬停、呼吸的同步。黄继光精神之所以能成为“历史的锚点”，不仅因为它被符号化、被仪式化，更因为它被身体化了：一代代班长在整理床铺的动作里，不是“知道”历史，而是“身体记住”历史。黄继光精神与英雄连队的传统由此成为全剧的历史锚点，而床铺是这一锚点在舞台上可触可感的物化形态；第38任班长的精神接棒，正是从这一锚点延伸出来。

以黄继光床铺为稳固的历史锚点，舞剧进一步依托晨翔的个体成长主线，搭建起三层递进式的时空交织结构。所谓时空交织，就是编导打破线性叙事的先后顺序，将属于不同时间维度的历史记忆、现实行动与精神想象并置在同一个舞台空间，依靠舞台影像、灯光分割、身体动作对照，让相隔数十年甚至半个多世纪的时空彼此映照、对话；它的核心不在于简单闪回往事，而是让流淌自抗美援朝战场的英雄精神，一次次落到晨翔的身体经验之中，在一次次跨时空的相遇里完成层层递进的精神铸炼。整条精神脉络本就自黄继光开始绵延不绝，舞剧的巧思，是把这条宏大的精神长河收束到晨翔一个人的生命轨迹之中，借三次层次分明的时空叠印，完成从精神启蒙、持续淬炼到最终接棒的完整过程。

 2008年汶川大地震的救援场景，以时空交织搭建跨越过往的相遇，开启晨翔精神成长的起点，英雄的信念于此在他心底生发。编导在舞台空间中做三重并置：前景是具体的救援行动，中景通过透明幕布投影黄继光连队的历史影像，远景是连绵的汶川群山。三层空间同时在场，灯光与投影完成时空切割，当下救援、连队历史、精神山河被叠印在同一画面里。这种并置产生的效果类似影视中的蒙太奇。当空降兵将晨翔从废墟中抱出时，背景中的黄继光形象似乎也在注视着这一幕，历史与当下在同一画面中互相映照。两个时空同时在场，意义在叠印中自然浮现。这场救援之所以成为全剧时空交织的枢纽，不仅因为它是当下发生的英雄行动，更因为它让黄继光连的传统、被救少年的命运与黄继光的故乡在同一刻交汇——历史与当下在这里第一次正面相遇。晨翔的家乡德阳中江县正是黄继光的故乡，救他的空降兵又来自黄继光生前所在部队，地理与精神的双重重合使这场救援成为一次精神的回乡。从黄继光到十五名空降兵，再到被救的晨翔，一条精神传承链条在舞台上浮现。舞剧以空间并置与相握的手部动作构筑身体界面，使这条精神脉络脱离口述叙事的桎梏，于舞台视域之中直观显现，经由晨翔的身体得以承接。废墟之中相握的双手，是英雄精神第一次抵达少年的生命，一颗关于忠诚与守护的种子就此埋下。

承接这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初遇，晨翔加入黄继光连队，舞剧里的镜像传承段落，以时空交织勾连记忆与当下，促成了晨翔精神的内化铸炼，推动他从被动的被救者，转向主动的传承者。这里不再是现实里再次发生的救援，而是晨翔独自面向记忆镜像的回望。当年废墟里那枚臂章带来的震撼，牵引着晨翔奔赴黄继光连，走向那张承载集体记忆的床铺。舞台划分为前后两个镜像空间：后区舞者以肢体复现当年废墟救援的画面，定格 “援手伸出” 的经典姿态；前区是已经穿上军装的晨翔，他凝视着后区的记忆图景，身体自发复刻出伸手、回握的动作，隔空呼应记忆里那只拯救自己的手。镜像在这里不是修辞上的比喻，而是舞台空间中，当下的自我与记忆里的创伤少年形成的身体对话。后区的救援图景是晨翔的镜中之我，他主动抬起手臂做出呼应姿态，既是回望当年拯救自己的力量，也是向黄继光与历任班长的精神致意。在这场跨时空的动作呼应之中，晨翔完成深层的动作认同，身份认知发生翻转：昔日等待庇护的受难者，逐步生发出守护他人的自觉。英雄精神不再只是遥远、震撼的往事，而是沉淀为身体感知，融入日常训练与床铺仪式，在持续回望历史镜像的过程中不断打磨、淬炼。

当晨翔在日复一日的回望与身体实践中完成精神淬炼，剧终的接班仪式段落，以时空交织串联一代代身影，完成晨翔精神铸炼的最终闭环，实现英雄精神的接续传递。晨翔正式接过了担子，成为黄继光班第38任班长，舞台开启最后一重时空折叠：不同年代、属于不同班长的军绿色身影，在叠被、抚床、按床沿这套共通的身体仪式里跨越岁月汇聚一处。舞台之上，军人列队敬礼，身姿挺拔，目光坚定；背景屏幕上，黄继光班每一位班长的名字缓缓滚动，从第一任到第三十八任，一行一行向上流转。这些名字不只是一份静态名单，更是一代代接棒者留下的身体档案与精神印记。滚动的名字代表线性向前、不断延续的历史时间；静止肃穆的军礼，定格属于此刻、属于晨翔的当下时间。两种时间在同一个画面里彼此叠合、彼此印证。至此，自黄继光而起的精神链条，经过救援时的启蒙、连队里的淬炼，终于稳稳传递到晨翔手中。这一次时空交织，宣告精神铸炼的完成：晨翔不再只是精神的学习者、仰望者，而是成为英雄谱系中新的一环，成为精神锚点新的承载者。

多重时空交织层层铺展，也让整部舞剧的立意落地。舞台上一次次跨时空的身体对话，最终汇聚成一条从过去延伸到此刻、再指向未来的精神线。在这个意义上，《第38任班长》不仅是一部优秀的文艺作品，更是一座连接历史与未来、沟通传统与现代的精神桥梁，它引导广大观众感悟英雄力量、厚植家国情怀，让源自历史的伟大精神，在青春语境下实现精神接棒与价值重构。

作者简介：

刘怡，西南民族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邓雯，西南民族大学艺术学院2025级艺术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本文为四川艺术基金2025年度青年艺术创作人才（文艺评论人才）孵化项目“新时期四川舞剧创作评论项目”（项目编号：2025-D-02-06）的阶段性成果。

一审，编辑：任艾

二审：邓添天

终审：陈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