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明明 尹德锦
观看舞剧《朱鹮》前,已经在网上刷到过无数碎片:零散的剧照、剪辑的片段、观众满是赞誉的评论,都称《朱鹮》是心中的“白月光”。因此,目光和心绪从舞剧开篇,一直在静静等待,等待舞台上那抹期盼已久的粉色——朱鹮,踏光而来。

以身造境,静候鹮影乘风
尽管看过片段式的影像资料,对即将呈现的美好已经有过一些画面的预期,可灯光亮起,舞者化身朱鹮立于舞台上时,还是被猝不及防的温柔与灵动击中。
柔和的光影铺洒在舞台上,舞者轻盈的躯干、飘逸的裙摆、灵动的舞步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独属于朱鹮的姿态。而那一片片淡粉色的羽翼,不仅成为贴合朱鹮外形的色彩点缀,更是伴随着舞者的舞动,成了风的具象形态。
跳跃、摆动、碎步流动,这些身体的舞动借着服饰的飘动,让观众清晰看见了风的流转、风的起伏,也看见了一群朱鹮迎着清风,飞翔在天地之间的自由。
这一美妙的画面让人想起先锋艺术家洛伊·富勒在19世纪末的舞台创作。在她的经典作品《蛇形舞》中,富勒舍弃繁复花哨的身体动作,以持续的旋转与摆动作为主要的身体行为,借助服饰与灯光技术的协同联动,为观众营造出不同于其他作品的独特“新身体”,让“新身体”在剧场空间中折射出无穷变幻的光影效果。
在舞剧《朱鹮》中,灵动的躯干、流动的舞步、飘动的服装,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身体”,既刻画出了朱鹮的形,又塑造着朱鹮的神。当舞者被形、神包裹着时,也无形中化作此刻正在自由、欢愉飞舞的“朱鹮”们,美不胜收。
舞剧上篇的点睛之笔,为观众营造着一份静待花开的优雅气韵。
上篇的中前段,时而五六只朱鹮聚集在一起嬉戏、玩闹,时而展开大雁式的矩阵流动飞翔,将朱鹮生活的万般美好描摹得细致、精妙。在尾声处,悦耳的旋律、由静谧转向明亮的灯光、鹮群的起舞,让我们清晰地感受到“等风来”的美好。
整个上篇的观演,完全进入一种心流状态。剧情的发展早已被抛之脑后,被覆盖的是一种感受。这也许对一个舞剧的呈现非常重要,舞剧的价值和意义除了诉说、讴歌,更重要的也许是一种营造和创建,建立一个美的空间——当然,这种美是多元的、是自由的,但它一定是独特的且耐人寻味的。
当群鹮共舞的画面铺满整个舞台时,有的观众甚至湿了眼眶。眼前翩跹舞动的身影,已不只是舞台上的舞者。
她们的舞姿,为观众呈现了真实的朱鹮的一生——它们安然栖息在青翠的树上,朝夕相伴;它们迁徙时展翅远行,跨越山海、穿越云雾;那抹温柔的浅粉色,在风雨迁徙中藏着无人知晓的坚毅。
也就在这一刻,我们读懂了朱鹮“吉祥之鸟”的寓意。它承载的不只是祥瑞的期许,更是生命本身的坚韧、温柔与生生不息。
以舞明心,再迎灵羽新生
上篇的呈现,那棵乳白漆色的乔木树的树枝总会有一丝打破静谧画面的感受。相较于朱鹮们营造的生态意境,过于具象的乔木树干的出现,甚至会让人有些遗憾。
直到渔夫与朱鹮倚靠在乔木树旁,这一景观开始缓慢移动起来,舞台上又多了一丝浪漫与美好:高大的乔木,是朱鹮朝夕栖息的家园,是它们安稳的归宿,也是它们与渔夫温柔别离的地方。这移动的乔木,像是一座流动的、温柔的梦境,所有朝夕相伴的美好、自由翱翔的欢喜,都被这个移动着的梦境空间珍藏。
在当代舞剧《冼星海》中,有一张移动的病床:病危的冼星海被困于病床,无法奔赴山河、奔赴热爱,可他的思绪与创作从未停歇,方寸病床成了驰骋艺术世界的梦境与天地。
《朱鹮》中的乔木树亦是如此,它是朱鹮赖以生存的港湾,是人与自然温柔共生的见证者,承载着整部剧最纯粹、最浪漫的美好,让短暂的相遇与栖息成为永恒的温柔记忆。
中场过后,一段导语拉开了下篇的序幕,交代了城市发展与朱鹮消逝的关系。
舞台氛围瞬间下沉,告别了上篇的澄澈明媚,取而代之的是压抑、沉闷的低气压。一群身着深色服饰的舞者登场,急促沉重的节奏、僵硬紧绷的肢体、冰冷压抑的舞台气场,构建出一团无形的“黑色气体”,与上篇的清风形成对比。
这是创作者塑造的全新舞台意象,是区别于朱鹮温柔躯体的另一种“新身体”——它没有温度、没有生机,带着厚重的压迫感,一点点包裹、吞噬着原本灵动自由的朱鹮。
看着舞台上美好的生灵被黑暗裹挟、无处遁形,心底生出强烈的不适感,但也因为这种感受的出现感到庆幸。这也许正是艺术的特质,将不可见的感受转换为可见之物,再从可见之物的呈现获取更多不可见的感受力。
这种感受力正是将舞台上的发生与观众连接的奇妙之处:上篇的浪漫治愈,下篇的落寞压抑,一暖一冷、一明一暗的反差,让这场观演体验变得格外深刻。
身体,作为舞蹈艺术的载体,或者说是让舞蹈得以呈现的桥梁、媒介,需要被看见和被发现。
首先,是被看见,一种全感官的“看见”,连通视觉、听觉、触觉等一切感受力的“看见”。其次,是发现,看见的过程也是发现的过程,透过看见他物,连接起我们和“他”的关系,从而发现自己。
因此,我们会观察到,观舞的同时,也是在连接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连接与自己的关系,通过观演,为生命打开一个全新的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自己的窗口。
正如这个美妙的观演时刻,从静待花开的温柔守候,到乔木栖息的安稳美好,再到被迫远行的别离,而后归于落寞消逝的遗憾,最后停留于舞台之间再次“绽放”与起舞的朱鹮。
舞剧《朱鹮》用身体讲透了生命与自然的羁绊。那些流动的梦境、无声的等待、盛大的美好与猝不及防的破碎,都藏在一次抬手、一次展翅、一次起落之间,藏在身体的律动之间,藏在我们每一次的心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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