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宇 魏晓军

长久以来，大众对历史的固有认知，是书页上标注清晰的时间节点、环环相扣的事件因果链条，仿佛一套绝对客观、固定不变、不容随意改写的既定事实。但现代历史叙事理论早已清晰点明，纯粹脱离人为阐释的客观历史本就不存在，所有留存后世的史实，都会经过叙述者的筛选、剪裁、重组与意义赋予，每一次影像化的历史讲述，本质上都是对集体历史记忆的重新挖掘与阐释。同样一段四渡赤水、七十二昼夜绝境周旋的经典战例，在传统革命史诗叙事的镜头里，是将帅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完整战略蓝图；可一旦切换到普通红军战士的视角，宏大叙事可能就呈现为泥泞山路里踉跄的脚步、硝烟散尽后无声滑落的泪水，以及平凡个体被卷入历史洪流时无从躲闪的迷茫与重量。导演徐展雄执导的《四渡》主动跳出过往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固有的宏大叙事惯性，依托于适饰演的原创红军连长赵德发这一小人物载体，将大众早已熟知的教科书式战例重新铺展讲述，让冰冷遥远的文字史料，转化为每一位普通观众都能够共情、亲身感知的真实生命历程。

四十多年前1983年版《四渡赤水》采用全知全景叙事，镜头重心始终聚焦高层军事指挥阵地，完整复盘全局战局推演、层层递进的战术博弈，清晰还原四渡赤水的战略巧思，但这种叙事模式天然存在局限，所有一线基层青年战士只能简化为纸面统计数字、远景群像里模糊的剪影，宏大格局搭建完成的同时，却少了普通人独有的生命温度。导演徐展雄坦言，过往同题材影视作品很少细致描摹前线士兵的内心世界与生存状态，这是长期以来红色战争题材创作的一大遗憾。赵德发这一原创人物的设立，恰好补足了传统叙事的留白，将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平凡生命重新带回银幕中心。不同于以往革命战争片里扁平化、符号化的士兵形象，赵德发拥有立体完整、贴近常人的性格层次，面对新兵阿金的失误，他会板起面孔严厉训斥，转身却默默记挂新兵安危，悄悄予以关照；目睹战友倒在突围路上，他会强行压下翻涌的悲痛，高声催促队伍继续前行，等到独处无人之时，才任由心底压抑的哀伤彻底流露。这个角色不是某一位特定英雄的复刻，而是长征路上千千万万无名红军战士的集中缩影，影片借赵德发的双眼搭建起观众与革命历史之间顺畅的共情通道，跳出宏大叙事只专注回答 “发生了什么”“为何能够取胜”的单向提问，转而深入追问一场九死一生的战略突围，对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而言，究竟承载着怎样的煎熬与坚守。

相较于1983 版结论先行、结局早已注定的宏观叙事，小人物视角为整部影片带来了叙事逻辑层面的根本性转变。经典全知叙事模式下，观众站在历史终点回望过往征程，行军途中所有曲折、危险、牺牲，都只是通往最终胜利的铺垫，观影全程始终保有旁观者的从容与笃定；可当叙事视角完全跟随赵德发展开，前路的一切都笼罩在未知之中。他无从知晓指挥部沙盘之上完整的兵力推演布局，看不清四面八方敌军围堵封锁的完整态势，更无法预判身边朝夕相伴的战友能否熬过次日漫长的泥泞行军。影片采用高层指挥决策与基层战士行军双线交叉剪辑的拍摄手法，刻意制造不同层级之间的信息落差，银幕前的观众虽比普通士兵掌握更多碎片化战局线索，却依旧无法拥有全知叙事那种一览全局的通透感，这份悬而未决的未知感，让早已写入历史教科书、家喻户晓的经典战例重新生出浓厚的戏剧张力。影片并未刻意神化革命领袖，同样客观还原毛泽东在四渡赤水漫长周旋进程中的焦灼、纠结与前路难辨的自我怀疑，伟人尚且深陷前路不明的困顿挣扎，普通战士赵德发一路伴随的迷茫、煎熬与恐惧便更具备真实说服力。这种完全置身历史现场的未知质感，彻底消解了历史课本自带的定论感，让观众跳出文字定论，真切触摸到当年长征行军路上无处不在的忐忑、挣扎与求生的坚韧。

影片扎实厚重的实景拍摄与创新镜头语言，为这套微观叙事搭建起极具真实沉浸感的影像载体。全片全程扎根贵州本土实地取景，共计选用三十二处原生河谷、山地场景，一百零七个独立拍摄点位，整体拍摄周期与当年红军完成四渡赤水的历史时长完全重合，银幕上河谷弥漫的浓雾、初冬刺骨的冻雨、山间难行的泥泞山路，全部取自自然实景，战士身上沾满全身的泥渍、面颊深刻的风霜痕迹，都是户外实景环境自然造就，无需道具、化妆师刻意修饰打磨。主创团队突破性使用针孔摄像机深入微型地形沙盘拍摄，直观呈现西南崇山峻岭的复杂地势与各方兵力排布，把原本晦涩复杂、难以直观理解的运动战术，转化为清晰可视、通俗易懂的画面语言。虚实交织的镜头体系之外，影片大量运用细碎生活化的微小细节填充历史细节，战友之间分食一颗酸涩刺梨干、牺牲战士遗留下来接力传递的旧军帽、危急关头彼此无声搀扶的手臂，这些宏大历史叙事极少落笔描摹的微小瞬间，恰恰承载着革命历史最动人、最柔软的温度。宏观视角下的四渡赤水，是利落严谨、环环相扣的战略曲线，而赵德发亲身亲历的赤水河畔，填满了普通人真实的疲惫、恐惧、不舍与执着，冰冷严谨的战术方案之下，是无数平凡普通人以血肉之躯一步步踏出来的求生之路。

以小人物微观视角重构革命历史，不只是简单叙事手法的革新，更贴合以人民为中心的新时代文艺创作导向，完成红色历史叙事价值的深层拓展。当全知俯瞰式叙事框架被拆除，厚重历史不再是高高在上、不容触碰的冰冷定论，而是一条可供每一位观众亲身踏入、共情体验的生命长河，银幕前的每一位普通人，都能借赵德发的人生经历完成自我代入、建立情感联结。创造波澜壮阔革命历史的，从来不止运筹帷幄的高层决策者，更是无数底层普通人以脚步、汗水、血泪与长久坚守共同铺就的前行道路。演员于适在解读角色时曾深度阐释，“渡”字拥有多层厚重内涵，渡人、渡己、渡苍生，映射到当代生活之中，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旅途，都有属于自己需要奋力跨越的那条“赤水”。影片着力塑造赵德发这颗散落在宏大历史里的微小星火，本质上是一次极具人文关怀的叙事权归还，把抽象冰冷的历史概念交还给鲜活完整的个体生命，把革命胜利的荣光交还给那些没能亲眼见证最终胜利的牺牲者，把讲述红色历史的权利，交还给每一个曾在时代洪流中步履踉跄、却从未停下前行脚步的普通人。

历史本身自带多重主观阐释属性，不存在绝对客观、唯一标准答案的历史解读，小人物微观叙事，为新时代革命历史题材影视作品开辟了一条更完整、更温润、更贴近大众的解读路径。《四渡》以赵德发的凡人视角重述四渡赤水，并非否定传统史诗叙事的独特价值，而是对红色历史影像表达的一次有效、互补的全新尝试。当严谨宏大的战略复盘与细腻真实的个体生命体验形成双向对照，长征精神便不再是书本上书面化、概念化的理论表述，而是可触摸、可共情、可代入的真实生命体验。新时代革命历史题材文艺创作，唯有兼顾历史叙事的宏大骨架与普通人情感的人间温度，平衡宏观战略复盘与微观人性描摹，才能持续深度挖掘红色经典故事的当代传播价值，让厚重珍贵的革命记忆跨越代际隔阂，长久传递直抵人心的精神力量。

作者简介：刘长宇，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戏剧与影视学专业在读博士，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戏剧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艺术研究院戏剧创作专家库成员；魏晓军，西藏民族大学思想政治教育专业在读博士，四川文理学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