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撕裂与缝合之——浅析李太贤长篇小说《谁与安居》的审美向度与精神旨归
作者:董泽永        发布日期:2026-07-13

董泽永

优秀的现实主义文学,总是善于在生活的常态肌理中剖开时代的隐疾,于世俗的烟火褶皱里打捞人性的微光。读完长篇小说《谁与安居》,总让我觉得,像刚刚站在无影灯下观摩了一台手术:医生把患者“好端端”的某处(如腹部,或头部)割开,便看到了之前彩超或CT检查出的病灶:结节、溃疡、伤口、肿瘤等,接着实施相应的切除术和缝合术。锦城梦苑的“CCC”单元,似乎就是一位好端端的患者,而作家李太贤,便是那位手术医生,他用笔,剖开“别墅”光鲜的表层,再用“显微镜”照见内里,又用“慢镜头”透视关联的外界,在每一个人物的身上,都倾注着施术者“缝合”“呵护”般的情感。意大利文学大师意塔洛.卡维尔诺曾说:“世界只有在被破坏了之后才完美。”我认为,这里的“撕裂”或“剖开”便是“破坏”之一种,而“缝合”和“呵护”,则是通向“完美”的终极手段。从美学意义上讲,《谁与安居》让我们在其“撕裂”与“缝合”之间,感受到了一种不完美的美,和不同层面的美的指向。

一、现实在灰暗里透出光亮:世俗裂隙中的温热叙事

《谁与安居》的现实书写,最可贵的特质在于拒绝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以灰度视角呈现生活本真,在层层撕开世俗灰暗与生存病灶的同时,始终坚守光亮的叙事底色,让破碎的现实保有修复的可能。小说以锦城梦苑这一城市高端别墅区为叙事切口,打破大众对“豪宅安居、精英无忧”的固有想象,彻底剖开都市精英圈层的生存乱象与精神荒芜,完成对当代世俗生活的深度撕裂。

从现实灰暗面来看,小说精准捕捉了时代转型中普通人的生存焦虑与精神困境,也犀利揭露了精英圈层的人性病灶与生活裂隙。作为核心叙事人物,吴非如半生被物质匮乏的童年记忆裹挟,拥挤逼仄的居住环境、父母终日争吵的家庭氛围、姐妹反目的情感创伤,构成其人生底色的灰暗印记。步入中年、生活安稳后,她将毕生的安全感寄托于别墅豪宅,执着于炒股置业、追逐物质圆满,试图以外在居所的奢华弥补内心长久的缺憾,最终落得身心劳损、病痛缠身,尽显普通人在世俗执念中的无奈与困顿。其丈夫季费贤的人生轨迹,更是一代文人精神困境的真实缩影:昔日心怀赤诚、笔墨铮铮、风骨凛然的青年作家,在世俗功利的裹挟下,因商业传记写作陷入创作失语与理想坍塌,数年难出精品,昔日文人意气消磨殆尽,转而以玩世不恭、油腔滑调掩饰内心的荒芜与不甘,在理想与现实的撕裂中茫然徘徊。

圈层图景的铺展,进一步放大了现实的灰暗肌理。锦衣玉食、身居高位的别墅区住户,无一摆脱世俗乱象与人性缺憾:企业家柳德贵深耕政商、坐拥财富,却深陷情欲与功利的漩涡,私生活混乱、处世唯利是图;公职人员苏复嘉、桂永礼等人,身居岗位却初心失守,或贪赌好色、家风败坏,或钻营攀附、逐利仕途;职业经纪人尤仕将游走各界、长袖善舞,以人情投机、资源套利为生,满身世俗烟火的功利气息。与此同时,高端社区暗藏聚众淫乱、青少年早孕、邻里疏离猜忌等乱象,彻底撕碎精英圈层的体面假面,勾勒出物质丰裕时代人心浮躁、秩序失范、精神空虚的现实图景。

但小说并未止步于揭露与批判,而是在满目灰暗的现实裂隙中,始终播种温暖与光亮,让苦难有回响、迷茫有归途、破碎有修复。老龚夫妇的人物塑造,是全篇最动人的现实微光。二人半生拾荒为生、清贫度日,收养孤女、艰难度世,却始终坚守穷人的骨气与尊严,屡次婉拒外界资助,以勤劳立身、以善良待人、以清白传家。即便跻身别墅区,依旧淡泊自持、简朴纯粹,不慕浮华、不逐名利,在浮躁喧嚣的精英圈层中,守住了普通人最珍贵的本心与纯粹。与此同时,小说铺展诸多正向叙事:吴非如在执念中自省,褪去虚荣、宽恕过往,热心邻里、温柔处世;季费贤在迷茫中觉醒,挣脱功利枷锁,回望乡土、重拾笔墨初心;圈层乱象之下,更多普通人坚守善良、敬畏生活、真诚处世。灰暗是时代的常态,光亮是人性的选择,正是这份“于灰暗处生微光”的叙事,让小说的现实书写兼具批判力度与人文温度。

二、人性在隐秘处昭示真诚:欲望褶皱里的本真坚守

相较于多数都市小说脸谱化的善恶书写,《谁与安居》的人性书写更显深刻与真实。作家深谙人性的复杂多元,深知凡人皆有执念、皆有缺憾、皆有私欲,从不以完美人设规训人物,也不以绝对善恶审判人性。整部作品的人物塑造,始终遵循“缺憾不掩本心、欲望不遮真诚”的审美逻辑,让所有人性的躁动、迷茫、软弱与私心,都扎根于真实的生活境遇,于隐秘的欲望褶皱之中,彰显人性本真的善良与赤诚。

季费贤的人性挣扎,是小说复杂人性书写的核心范本。中年后的季费贤看似散漫随性、玩世不恭,褪去了青年时期的深沉内敛与文人锐气,甚至在孤寂迷茫中被世俗情欲裹挟,对神秘女子易妙心生悸动、陷入精神迷途,暴露出中年人性的软弱、躁动与侥幸。但剥开其看似颓废、油滑的外在表象,其内心深处的文人风骨与真诚底色从未磨灭。面对商业名利诱惑,他始终坚守创作底线,拒绝为流量与金钱妥协,不愿篡改真实、神化人物,宁肯断绝合作、舍弃高薪,也不肯出卖文人初心;面对世俗包装、商业变现的捷径,他淡然拒绝,始终将文学创作当作精神归宿而非牟利工具;面对家庭,他深知妻子半生辛劳、执念深重,包容其虚荣与较真,心怀愧疚与责任;面对故土,他常怀感恩赤诚,晚年倾力投身乡土文旅建设,以笔墨与行动回馈桑梓。外在的松弛与躁动是岁月打磨的生存姿态,内在的风骨、责任与纯粹,是其人性最隐秘、最珍贵的真诚。

吴非如的人物形象,同样诠释了凡人最真实的人性肌理。作为深耕教坛数十年的教师,她正直热忱、向善向好,教书育人、善待邻里,一生勤恳踏实、坦荡磊落,保有普通人朴素的善意与格局。但她亦有凡人的狭隘与执念:童年的贫苦创伤,让她滋生对物质居所的极致执念,半生追逐别墅、炒股逐利,在虚荣与攀比中自我消耗;年少的情感纠葛、姐妹反目的过往,让她敏感较真、心存芥蒂;面对丈夫的精神游离,她焦虑不安、醋意丛生,有着普通人最真实的情绪软肋。虚荣与温柔、狭隘与善良、执念与通透交织一身,让人物彻底摆脱完美滤镜,真实可感、落地入心。而正是这份不完美的真诚,让人物的自我救赎更具说服力。历经岁月沉淀,她逐步放下物质执念、消解过往恩怨、包容生活缺憾,在自我修正中完成人性的成长与蜕变。

小说一众次要人物,亦印证了“人性隐秘处自有真诚”的审美内核。游走灰色地带、擅长投机钻营的尤仕将,虽满身市侩、精于算计,却并非彻头彻尾的功利小人,历经浮沉后幡然醒悟,洗尽铅华、重情重义,守住为人处世的底线;被贴上“依附、卑微”标签的易妙,看似身世飘零、处境尴尬,实则心怀苦楚、身不由己,始终向往光明、渴望正当人生,在困顿中坚守本心、向阳而生;年少偏执、为爱迷茫、半生漂泊的吴非是,历经人生起落与岁月淬炼,放下爱恨纠葛,回归故土、潜心科研,以学识报国、以温柔处世,完成自我救赎与人性升华。纵观全篇,没有绝对的恶人,只有被时代裹挟、被命运捉弄、被欲望牵绊的普通人。所有人性的幽暗与缺憾都是生活常态,而藏于心底的善良、赤诚与向善之力,是人性永不熄灭的底色。

三、愿景在审视中鼓舞人心:执念解构后的精神安居

《谁与安居》的终极价值,不在于揭露现实病灶、展示人性复杂,而在于通过彻底的自我审视与现实反思,解构世俗的安居误区,重构精神的安居内核,在层层撕裂与深度反观之后,给出治愈人心、启迪时代的正向愿景,让整部小说在现实批判之外,拥有温暖持久的精神力量。

小说首先以全员人物的生存境遇,深刻解构了当代人根深蒂固的物质安居执念。在世俗认知中,豪宅华居、财富地位、光鲜体面,是人生圆满、身心安稳的终极象征。吴非如毕生追逐别墅安居,将居所的奢华等同于人生的圆满,为追逐物质圆满耗费半生心力、透支身心健康;锦城梦苑的一众精英,穷尽财力、人脉与心力追逐浮华虚名,试图以物质丰盈填补人生缺憾。但小说以真实的叙事给出答案:所有外在的物质堆砌,终究无法抵御内心的荒芜与精神的迷茫。坐拥豪宅的精英群体,或家庭失和、人心疏离,或初心失守、终日焦虑,或深陷欲望、自我内耗,无人因物质富足获得真正的安宁与幸福。物质可以安放肉身,却永远无法安顿灵魂,这是小说对当代世俗生存最深刻的审视与反思。

在解构世俗执念的基础上,小说完成了精神愿景的重构与人心创伤的温柔缝合,为当代人的生存困境提供了清晰的救赎路径。通过全员人物的自我觉醒与成长蜕变,小说层层递进阐释“安居”的真正内涵:真正的安居,从来不是居所的奢华、财富的累积、身份的光鲜,而是内心的澄澈安宁、人性的纯粹坦荡、家庭的温情和睦、人际的温暖相守。季费贤挣脱情欲躁动与名利枷锁,跳出浮躁的精英圈层,扎根乡土、深耕笔墨,在纯粹的精神创作中安放自我;吴非如放下虚荣执念与过往恩怨,与生活和解、与自我和解,在烟火日常与邻里温情中收获安稳;尤仕将摒弃投机钻营,坚守本心、真诚处世;易妙斩断灰暗过往、奔赴新生;老龚夫妇淡泊自持、坚守本心,于朴素日常中守住岁月安稳。个体与自我和解、与过往和解、与生活和解,构成了个体安居的核心底色。

不止于个体救赎,小说将个人安居与时代发展同频共振,升华出更具格局的时代愿景。季费贤立足故土资源,推动杨柳坪文旅开发、乡村建设与文化赋能,让个体的精神归宿扎根乡土发展的时代浪潮;人才回流、乡村振兴、文化复苏、风气净化的叙事线索,让小说的精神愿景跳出个体情爱、家庭、生活的小格局,延伸至社会发展、时代进步、人文复兴的大维度。在撕裂世俗乱象、人性缺憾与时代病灶之后,小说最终缝合所有破碎与迷茫,传递出温暖坚定的价值导向:人心向善则生活安稳,初心坚守则人生有归,社会清朗则众生安居。这份历经审视、沉淀而来的正向愿景,温柔而坚定、朴素而有力,极具抚慰人心、启迪世人的力量。

当然,作品在“撕裂与缝合”的艺术空间里也还存在些许的不足,比如,吴非如与季费贤日常调侃、幽默的尺度略显失真,部分戏谑化表达脱离人物年龄与身份设定,削弱了现实质感;季费贤与易妙的情感纠葛、出轨行为缺乏充分的心理与情境铺垫,人物行为逻辑略显仓促突兀,且最终出轨有损人物形象的“亮度”;小说结尾借季费贤之口,将“谁与安居”直接定义为“现实之问、时代之问”,表达过于直白浅露,削弱了作品应有的含蓄蕴藉与留白张力。但尽管如此,也并不影响《谁与安居》作为优秀长篇小说的品质,因为,它以“撕裂与缝合”为核心叙事逻辑,最终构建了层次丰富、意蕴深远的现实主义审美体系。小说敢于撕开浮华表象,直面现实灰暗、人性缺憾与时代病灶,让文本具备扎实的现实质感与批判深度;亦善于捕捉微光、守望真诚、重构愿景,让破碎的现实得以修复,迷茫的人性得以归位,浮躁的时代得以沉淀。现实于灰暗处透出光亮,让叙事不致消沉;人性于隐秘处彰显真诚,让人物不致扁平;愿景于审视中愈发坚定,让作品不致虚无。三重维度相辅相成、彼此成就,共同诠释了“安居”的终极命题:肉身的居所终有边界,心灵的安居方能永恒。在物欲浮躁、人心疏离的当代语境下,这部作品以温柔而清醒的文学力量,指引人们跳出世俗执念、坚守人性本真、追寻精神归处,为当代都市现实主义文学的创作与发展,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审美范式与精神参考。


作者简介:

董泽永,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实践射洪基地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