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玲珑
在城市化浪潮席卷中国的二十一世纪一〇年代,无数“修理地球”的人告别乡村涌入城市,从低矮的瓦房、平房搬进高楼大厦,从普通社区迈入高档别墅群,物质生活的富足与居住条件的改善,成为时代发展最直观的印记。然而,城市的飞速扩张与人性的精神迷失相伴而生,物质的丰盈与情感的贫瘠形成尖锐反差,“安居”不再只是物理空间的栖身,更成为一个叩问时代与人心的深刻命题。四川遂宁射洪市作家李太贤的22余万字二十六个章节的长篇小说《谁与安居》,从2017年9月动笔历经六年半的时间,终尘埃落定。近日,该小说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小说以锦阳市锦城梦苑高档别墅区为微观舞台,聚焦六户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家庭,在日常琐碎与人性纠葛中,勾勒出城市化进程中的世道人心,以“点散透视”的艺术手法,绘就一幅特定时代的人间万象图谱,更发出“凡尘世间、芸芸众生,谁能与之安居”的时代之问,兼具现实温度与思想深度。

一、以别墅区为微观切片,照见城市化进程中的时代痼疾。
小说将叙事背景锁定在西川盆地锦阳市的锦城梦苑别墅区,这里聚集着作家、退休教师、政府官员、上市公司老板、警官、被包养的“小三”等六户人家,看似是封闭高档的居住空间,实则是当代中国城市社会的微型版缩影。作者将目光投向这一方小小的别墅区,以小见大,精准切入城市化进程中愈发凸显的“城市病”,让作品扎根于鲜活的现实土壤,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与时代质感。
二十世纪以来,中国城市化进程按下快进键,数以亿计的人从农村走向城市,居住条件实现跨越式提升,正如小说中所写,人们“梦幻般走出贫困,潮水般从农村涌向城市,居家从普通社区换进高档社区”。物质生活的飞跃是时代进步的必然,但精神层面的匮乏却成为难以疗愈的毒瘤。李太贤在小说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下的社会困境:“城市疯长了,人性苍白了;楼房高大了,人格矮小了;家庭富有了,人情淡薄了;人与人近了,心与心远了”。这一连串鲜明的对比,道尽了城市化进程中人心的迷失与社会的失衡,也成为《谁与安居》整部作品的核心叙事底色。
锦城梦苑作为高档别墅区,本应是安居乐业、邻里和睦的伊甸园,却充斥着世俗的攀比、人性的虚荣与邻里的疏离。官员夫妇的世故、富商与新妻的浮华、被包养者的隐秘、普通邻里的隔阂,构成了小区内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高雅与温情,反而满是物质堆砌下的精神空虚,财富积累后的价值扭曲,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与猜忌。作者以微观切片,将城市化进程中物质与精神的失衡、财富与人格的错位、人情与世故的博弈展现得淋漓尽致,让读者看到城市高速发展背后,被忽略的人性困境与社会问题,极具现实批判意义。
二、鲜活的人物群像,承载时代变迁中的人性百态
《谁与安居》成功塑造了一系列个性鲜明、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以季费贤、吴非如夫妇为核心,辐射出小区内外各色人等的人生命运与生存状态,每个人物都承载着特定的时代印记与人性内涵,共同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当代人物画卷。
退休教师吴非如是小说的灵魂人物,她是小教高级教师、小学语文教学专家,一生深耕教育事业,有着教师独有的学养、情怀与责任担当。退休后入住别墅区,她主动在小区管委会做义工,面对小区内的世风人心与“城市病”,即便对“贵族”的理解尚且朦胧,依然勇敢发出做“中国式贵族”的呼唤。她身上有着知识分子的坚守与善良,以自身的人格魅力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身边的女性,帮助她们摆脱世俗的狭隘与虚荣,从旧式妇人向精神富足的“贵妇人”蜕变。吴非如的形象,代表着传统知识分子的良知与担当,是对抗世俗浮躁、守护精神净土的核心力量,她对“安居”的追求,早已超越了物理空间的舒适,升华为对人格高尚、邻里和睦、世道清明的精神向往。
吴非如的丈夫季费贤,是一位曾经风光无限的专业作家,早年凭借文学创作声名鹊起,成为国家一级作家、市作协主席,怀揣着文学梦想与文人傲骨。但随着时代变迁,纯文学逐渐被市场化浪潮边缘化,他再也写不出曾经的佳作,渐渐变得玩世不恭、油腔滑调,转而沉迷书法与古玩收藏。季费贤的人生转变,是一代文人在时代转型中的真实写照,他的落寞与迷茫,折射出纯文学在商业社会中的困境,也反映出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的精神挣扎。而在后续的叙事中,他受使命驱使投身乡村开发建设,与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时代浪潮暗合,完成了精神的回归与救赎,让人物形象更具层次感与时代意义。
除此之外,小说中的其他人物也各具特色:世故圆滑的官员桂永礼、虚荣浮华的富商柳德贵与庄小菲、精明干练的警官苏复嘉与商人妻子马兴苏,以及身处隐秘角落的易妙,每个人物都有着自己的欲望、烦恼与无奈。他们或被财富裹挟,或被权力束缚,或被情感困扰,在高档别墅区的光鲜外表下,过着各自五味杂陈的生活。这些人物共同构成了当代城市不同阶层的众生相,他们的命运起伏与人性抉择,深刻折射出时代风云变幻之下,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与精神困境。
三、双重主题交织,深挖“安居”的深层内涵
《谁与安居》并非简单讲述小区内的家长里短、是非对错,而是通过城乡生活的对照、人物命运的铺展,交织出双重核心主题,让“安居”的内涵不断深化,从物质居所的追求,升华为精神与灵魂的归属,兼具现实意义与社会价值。
其一,对城市化进程中“城市病”的反思与治愈。小说直面城市发展带来的人性苍白、人情淡薄、价值扭曲等问题,批判浮华虚荣对人心的侵蚀,同时也传递出积极的信念:“摒弃世俗不易,但世俗终将在文明中淡去;浮华与虚荣扭曲了富而趋贵的价值取向,但富裕与高尚人格的高度融合,终将成为富贵本义的正确回归”。吴非如在小区内的坚守与付出,正是对这种信念的践行,她以个人力量推动邻里关系的改善,倡导精神的富足与人格的高尚,试图为城市疗“伤”,探寻物质与精神平衡的生活方式,让“安居”不仅有物质的安稳,更有人性的温暖与精神的丰盈。
其二,紧扣时代脉搏,呼应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时代命题。小说中,季费贤走出城市别墅区,踏上回乡之旅,投身乡村开发建设,将城市与乡村紧密联结。这一叙事线索,巧妙地与国家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时代大事件相契合,通过城乡生活场景的对比与交融,展现出时代发展的广度与深度。城市的繁华与乡村的振兴遥相呼应,物质的富足与精神的回归相互交融,揭示出社会发展的本质:不仅是城市的扩张与财富的积累,更是城乡的协同发展、人心的向善向好、世道的清明公正。
同时,小说还涉及当下反腐主题,借吴非如之口点明:“社会在清除毒瘤清除污垢,还世道以清明,促人人以向善、素质以提高,富而能贵群居能旺”。这一主题的融入,让作品更具现实针对性,将个人的安居与社会的清明、时代的进步紧密相连,进一步升华了“安居”的内涵——真正的安居,从来不是个人的独善其身,而是社会风清气正、人人行善向好、邻里和睦共处的整体安宁。
四、独特艺术手法,赋予作品浓郁的地域质感与可读性
在艺术创作上,《谁与安居》展现出独特的风格与魅力,让作品既接地气,又兼具文学美感与可读性。作者采用“点散透视”的叙事手法,以锦城梦苑别墅区为核心点,辐射小区内外、城市乡村的广阔空间,没有单一的线性叙事主线,而是通过日常琐碎的生活片段、人物之间的机缘巧合,将各色人等的故事串联起来,看似零散,实则形散神聚,始终围绕“安居”的核心主题展开,全方位展现世道人心与时代风貌。
小说的叙事风格圆融平和,贴近生活本身的节奏,没有刻意的戏剧化冲突,却在日常的家长里短、人情往来中暗藏矛盾与张力,所有的偶然与必然都在机缘巧合中,水到成渠自然成章,让故事充满真实感与烟火气。同时,作品语言极具地方化与个性化特色,融入西川盆地的地域方言与生活习俗,让文字充满浓郁的四川地域风情,譬如:“老季——老废——季老废!”“得和他们好好谈谈,狠狠谈谈……”“快了,就是快了!”读来亲切自然,进一步增强了作品的生活气息。
此外,小说立足现实、关照时代,既书写城市小众的生活百态,也展现城乡大众的生存图景,兼具个体命运的细腻书写与时代发展的宏观关照。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捕捉人性的复杂,既不刻意美化,也不刻意批判,而是客观呈现人物的优缺点与命运起伏,让作品充满人文关怀,在反映社会现实的同时,给予读者温暖与希望,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与鲜明的时代感。
结语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古人对安居的向往,在当代社会有了全新的内涵。李太贤的《谁与安居》,以锦城梦苑别墅区为窗口,以细腻的笔触、鲜活的人物、深刻的主题,书写了城市化进程中人们对物质安居的追求,更对精神心安的探寻。小说通过一个个平凡人物的命运故事,反思时代发展中出现的新问题,传递出对高尚人格、清明世道、和睦邻里的向往,最终发出“谁与安居”之问,不仅是对人物命运的感慨,更是对时代与社会的深刻叩问。
这部作品扎根现实土壤,紧扣时代脉搏,既展现了当代中国城乡发展的变迁,也深深挖堀了人性的复杂与美好,是一部兼具现实意义、思想深度与艺术价值的优秀长篇小说。它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安居,从来不是一栋豪华的别墅、一处宽敞明亮的居所,而是人心的向善、人情的温暖、人格的高尚,是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富足,是个人与社会的共同安宁。而这,也正是《谁与安居》留给读者最珍贵的思考与启示。
作者简介:
朱玲珑,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实践(射洪)基地会员。作品在《晚霞报》《商报》等多家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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