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掘历史之井,熬炼英雄之“盐”——评龚伟长篇传记《邓萍传》
作者:王余    来源:自贡市文艺评论家协会    发布日期:2026-05-12

王余

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即将到来之际,自贡作家龚伟历时五年创作的长篇传记《邓萍传》正式问世。这部作品将目光投向红军长征途中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邓萍将军,以十六万余字的凝练文字,完整勾勒了这位从盐都走出的革命英烈短暂而光辉的二十七年人生。作为一名交通警察、诗人、本土作家,龚伟以常人难以企及的执着,查阅一百三十余册文献,足迹遍布邓萍战斗过的湘、鄂、赣、闽、黔、川等地,最终完成了这部沉甸甸的作品。本文试从作品特色、成因分析与启示意义三个维度,对这部传记进行评析。

一、《邓萍传》的特色:诗与史的有机交融

《邓萍传》最鲜明的特色,在于它成功地将严谨的史料考据与生动的文学笔法融为一体,在“求真”与“求美”之间找到了富有张力的平衡点。

其一,史料翔实,根基深厚,具有较高的史学价值。龚伟在创作中查阅了一百三十余册文献,不仅包括《彭德怀全传》《滕代远传》《杨尚昆回忆录》《何长工回忆录》等红军将领的一手回忆录,还参考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军团史》《平江起义资料汇编》等权威军史著作,甚至细致地引用《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中的敌方电文来佐证战斗经过。书中完整呈现了红五军向湖南省委提交的《报告》内容,详细记录了东方军入闽作战期间与中央军委的电文往来,这些第一手资料的运用,使传记的每一个重大历史事件都有了坚实的依据。正如作者所言,他在五年写作中“耗费特别大的精力的不是写作本身,而是对大量史料的考证、甄别”。这种严谨的写作态度,使得《邓萍传》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份具有相当价值的历史文献。书中穿插的七十六幅历史图片、遗址照片和作战示意图,如“平江起义旧址天岳书院”“邓萍牺牲地”“遵义烈士陵园邓萍墓”等,更增添了作品的可信度与现场感。

其二,文学笔法,细节丰沛,让人物“活”了起来。龚伟并未停留在史料的简单堆砌上,而是运用了丰富的文学手法,让历史人物从纸面上站立起来。开篇对自贡盐业历史的描绘,将“盐”的意象贯穿全书,成为主人公性格与精神的隐喻——“深掘熬炼”的盐业文化基因,与邓萍将军坚韧执着的革命品格形成了深层的呼应。书中对少年邓萍在观音阁私塾求学的描写细腻传神:王齐先先生“抚须而赞:‘此子乃凉高山难得的优良学子’”。邓萍“每日上学途中必割鲜草饲喂先生家耕牛”,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聪慧勤奋、知礼懂事的少年形象。

尤为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巧妙穿插了“青梅往事”这样的民间叙事。虽然注明系“经艺术加工而成”,但曾淑兰老人多年后的等待与回忆——“等丹桂飘香的时候,我就回来娶你”——为邓萍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增添了一抹人间烟火气,使其形象更加立体可亲。这种“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处理方式,正是优秀传记文学的重要特征。而对关键战役的描写,如平江起义的周密部署、长沙攻坚战的势如破竹、黄陂伏击战的运筹帷幄、草台岗歼敌的惨烈胶着,场面宏大,节奏紧张,具有战争文学的雄浑气势。邓萍在遵义城下牺牲的那一幕,更是写得细致入微、催人泪下:他匍匐在土墩草丛中侦察敌情,一颗流弹击中前额,倒在张爱萍的右臂上——这一场景的还原,既是对历史的忠实记录,也是对英雄的深情致敬。

其三,情感饱满,立场鲜明,彰显了家乡人的独特视角。作为邓萍的家乡人,龚伟的笔端饱含着对英烈的崇敬与热爱。这种情感并非空洞的赞美,而是渗透在字里行间。当他描写邓萍少年时期目睹盐工“赤身束帕,终日围着火炉打转”而心生不平,刻画他在武汉军校如饥似渴地研读马列著作,记录他在平江起义前夕彻夜起草标语布告,直至书写他在遵义城下血洒疆场的悲壮时刻,作者始终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和深沉的缅怀之情。

尤其动人心魄的是彭德怀得知邓萍牺牲后的反应:电话中那声悲怆的怒吼——“猪养的狗养的”,以及后来反复强调的“邓萍这个人是值得纪念的”,都让读者深切感受到战友之间生死与共的深厚情谊。书中还收录了毛泽东在长征到达陕北后与美国记者斯诺谈话时提及邓萍的细节,以及张爱萍为悼念邓萍写下的那首感人诗篇:“长夜沉沉何时旦?黄埔习武求经典。……遵义城下洒热血,三军倚马哭奇男。”这些珍贵的史料呈现,使传记具有了强烈的感染力。

二、形成原因:地域文化的浸润与作家独特的生命体验

一部作品的诞生,往往与创作者的生命体验和文化土壤密不可分。《邓萍传》能够达到如此水准,背后有着深刻的地域文化原因、独特的个人因素以及有力的组织支持。

其一,盐都文化的深层浸润,为作品提供了独特的精神底色。自贡因盐设市,两千年井盐史锻造了这座城市独特的精神品格。“汲深井而不辍”的坚韧、“熬卤水以见晶”的执着、“化浊为清”的智慧,以及盐工群体中天然生长的协作精神与平等意识,早已融入自贡人的血脉。刘蕴瑜在《邓萍传》的跋文中写道:“自贡的盐,从来不是地表慷慨的馈赠,它需要凿穿岩层,需要对抗地压,需要以漫长的煎熬换取最终的结晶。这种‘深掘熬炼’的集体人格,早已渗入一代代盐都儿女的骨血。”作者龚伟作为土生土长的自贡人,对这种地域文化基因有着天然的体认。他笔下的邓萍,无论是军事指挥的周密果断、谋定后动,还是对革命信仰的矢志不渝、百折不回,都暗合了“熬盐”的精神气质——在革命的洪流中经受住血与火的反复考验,最终提纯为最纯粹的革命晶体。从文化地理学的视角看,这种“地方性知识”构成了作家理解英雄的精神底版,使其笔触带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与深刻性,这是外埠作家难以企及的独特优势。

其二,作者的诗人气质与英雄情结,赋予了作品独特的叙事张力。龚伟的职业身份是交通警察,这一身份看似与文学创作相去甚远,实则赋予了他独特的观察力与责任感。交警的工作是维持秩序、守护平安,这种职业经历让“责任”与“牺牲”成为他生命体验中的关键词,也让他对邓萍将军的奉献精神有了更切身的理解与共鸣。同时,他更是一位诗人。诗人的敏感、激情与对语言的锤炼,使得这部传记摆脱了枯燥的史实罗列,呈现出诗意化的叙事风格。他对场景的渲染(如“黄昏,寒风如刀,割在邓萍的脸上”)、对意象的运用(贯穿始终的“盐”的意象)、对人物心理的揣摩,都显露出诗人的功底。

更重要的是,龚伟是一位具有强烈英雄情怀的作家。他曾坦言,看到外地作家写的邓萍传记“缺少历史的深度与厚度”,而邓萍的家乡自贡竟没有为他写一部精彩的传记,由此“笃定撰写《邓萍传》”。这种对家乡英雄的敬仰与自豪,转化为强大的创作动力。他历时五年采访、搜集资料,这种近乎田野调查式的执着,本身就是对英雄精神的一种践行。用葛兰西“有机知识分子”的理论来看,龚伟正是这样一位扎根于本土、与民众情感相通的书写者,他的创作不是书斋里的学术生产,而是与土地和人民血脉相连的文化实践。

其三,自贡市大安区政协的组织支持,为作品提供了坚实的出版保障。《邓萍传》由自贡市大安区政协《大安文史》推出,这一背景对作品的成功具有重要意义。地方政协组织具有联结各方资源、协调专家力量的优势,能够在史料核实、专家审读、出版经费等方面为作者提供有力支持。据了解,中共大安区委、区政协不仅积极协调各方力量帮助龚伟搜集资料,还专门成立了“邓萍史料搜集整理专班”,远赴贵州遵义、土城、娄山关,云南扎西,湖南长沙、江西瑞金等地深入调研。这种组织化的支持,有效弥补了个人创作者在史料获取和权威把关方面的不足,使这部传记在学术规范性上有了可靠的保障。地方政协以文史资料工作服务红色文化传承,这本身也是一种富有远见的文化自觉。

三、提升空间与镜鉴意义:在史实与文学之间点亮精神的灯塔

客观而言,《邓萍传》并非尽善尽美。指出其可商榷之处,并非苛责作者,而是希望为同类题材的创作提供有益的镜鉴。

其一,部分史料引用略显堆砌,叙事节奏偶有滞涩。在一些章节,尤其是涉及历次反“围剿”和具体战役部署时,作者为了追求史实的准确,有时引用了大段原文或详细的命令条文。虽然这保证了内容的权威性,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打断了叙事的流畅性,对普通读者而言稍显艰涩。传记文学不同于学术论文,它需要在“信史”与“美文”之间寻求平衡。如何在保证史实严谨的前提下,更好地消化和转化原始文献,用更平实、更具文学性的语言呈现历史,是这类作品需要持续探索的艺术。未来修订时,或许可以考虑将部分过于详细的命令条文以附录形式呈现,正文则保留更精炼的叙事主线。

其二,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挖掘尚有拓展空间。传记中邓萍的形象无疑是光辉的,但作为文学作品,其性格的复杂性、内心的挣扎与成长,展现得还不够充分。比如,面对博古、李德的错误指挥时,彭德怀的暴怒与邓萍的克制形成了鲜明对比,但邓萍内心真实的波澜——他对战略形势的判断、对上级错误决策的焦虑、对战友牺牲的悲痛等还可以有更细腻、更深刻的刻画。邓萍牺牲前与张爱萍等人在草丛中侦察敌情的那段描写,真实而动人,但邓萍当时的心理活动,除了对战斗的专注,还可以再丰富一些。传记文学的魅力,不仅在于告诉读者“做了什么”,更在于探索“为何如此”以及“内心如何”。从叙事学的角度看,作品较多采用了“外部聚焦”的视角,若能更多地进入人物的“内部聚焦”,其艺术感染力或将更上层楼。

其三,个别细节的真实性可以进一步审慎考量。书中“青梅往事”一节虽然注明系“经艺术加工而成”,但其中“苏维埃”三个字出现在1925年前后的乡村对话中,时间上似有不妥。“苏维埃”这一术语在中国革命语境中的广泛传播,是在1927年大革命失败之后。这一细节或许只是百密一疏,但提示我们在艺术加工时仍需对历史语境保持高度敏感。当然,瑕不掩瑜,这一节作为对民间记忆的文学化呈现,其情感价值和文化意义仍然是值得肯定的。

尽管存在以上可商榷之处,《邓萍传》的创作无疑为同类题材提供了宝贵的启示。

其一,地方红色资源是党史人物传记创作的富矿。龚伟的成功实践证明,本土作者凭借对家乡历史文化的熟稔与情感,能够挖掘出外人难以触及的深度与温度。每一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的英雄,深度挖掘地方史料,结合民间记忆,是讲好中国故事、传承红色基因的重要路径。外埠作家虽然也能写出合格的传记,但那种“盐溶于水”一般的地域文化认同感,那种对家乡山川草木、方言俚语的天然亲近,是任何案头研究都无法替代的。

其二,“诗”与“史”的结合需要智慧与节制。党史人物传记的写作,往往面临“史实”与“文学”的两难。过分偏重史实,容易沦为干巴巴的史料汇编;过分渲染文学,又可能失之于严谨。《邓萍传》提供了一个值得参照的范本:在确保重大史实准确无误的前提下,运用合理的文学想象与细节描写,让人物鲜活起来,让历史生动起来。这种“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是传记文学创作应当坚守的美学底线。

其三:传记创作应当具有现实关怀。纪念过去,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邓萍身上所体现的坚定信仰、牺牲精神、务实作风,对于我们今天克服困难、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依然具有强大的感召力。《邓萍传》的出版,正是将这种精神力量传递给当代读者的有效载体。从“记忆之场”的理论来看,这部作品本身就是在构建一个关于英雄的“记忆之场”,它让邓萍的形象不仅存在于历史档案中,更活在了当代人的精神世界里。

总之,龚伟的《邓萍传》是一部立足本土、视野开阔、情感真挚、史实扎实的传记作品。它如同一口深掘的盐井,从历史的深处汲取了邓萍将军生命的卤水,又经过作者以文学之灶、情感之火的精心熬炼,最终结晶为一颗洁白剔透、滋养人心的精神盐晶。它不仅为邓萍这位红军名将立传,也为自贡这座英雄城市增添了文化底色,更为我们理解长征精神、传承红色基因提供了生动的教材。在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的时代语境下,这部作品的意义尤为凸显: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些为了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而浴血奋战的英烈们,他们的精神永远不会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