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蕴瑜

为龚伟先生《邓萍传》作跋，我欣然应允。这不仅是因为对作家龚伟为赓续红色文化付出的敬重，更因为邓萍将军的事迹，早已如自贡地下深藏的盐卤，历经时光熬炼，结晶为这片土地精神谱系中最凛冽而璀璨的部分。在书稿即将付梓的仲冬，我于釜溪河畔的书斋中反复思索，恍惚间，那些铅字仿佛化作了盐场蒸腾的雾气，又凝结为湘江畔的清霜，终在遵义城头那声穿越九十年时空的呼唤中，汇聚成一位二十七岁青年将领永恒的背影。

自贡这片土地，天生具有某种精神的隐喻性。两千年井盐开采史，本质上是一部人与大地深层的对话史。东汉以来，先民们以竹篾为脉，以人力为契，向幽暗的地层深处探寻那一脉咸涩的滋养。天车林立，辊辘声声，输卤的竹笕在山间蜿蜒如大地血脉——这不仅是生产图景，更是一种生存哲学的直观呈现：于至深处求索，在困厄中提纯。自贡的盐，从来不是地表慷慨的馈赠，它需要凿穿岩层，需要对抗地压，需要以漫长的煎熬换取最终的结晶。这种“深掘熬炼”的集体人格，早已渗入一代代盐都儿女的骨血。

邓萍将军便是在这样的文化水土中孕育出的人杰。1908年他出生于盐场劳作声里，釜溪河的舟楫、盐工号子的顿挫，构成了他最初的生命律动。少年邓萍眼中所见，是盐工们被卤水蚀刻的双手与脊梁；耳中所闻，是“炎帝会”上工友们对公平世道的朴素向往。这种直观的阶级图景，比任何理论说教都更早地在一个聪慧心灵中埋下了变革的种子。而恽代英在自贡的演讲则如一盏灯照亮了他的前景，当他赴武汉考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决然踏上革命道路时，携带的不仅是行李，更是盐都赋予他的全部精神行囊：那份面对艰难时“汲深井而不辍”的韧性，那份追求理想时“熬卤水以见晶”的执着，以及盐工群体中天然生长的协作精神与平等意识。

龚伟先生耗时五年写的这部传记，不仅参阅了邓萍昔日战友彭德怀的《彭德怀自述》《滕代远传》《杨尚昆回忆录》《张爱萍传》《李志民回忆录》《李聚奎回忆录》《何长工回忆录》《黄克诚回忆录》等十余位将军的回忆录、传记，以及张爱萍的回忆文章，和邓萍家乡人，从大山铺走出去参加革命的，战友杨光池的口述笔录整理资料；而且，为了史料佐证，甚至查阅了红军领导人《毛泽东年谱》《朱德年谱》《周恩来文选》等，并结合中央苏区地方的相关史料，如《中央苏区全史》《井冈山革命斗争全史》《平江起义资料汇编》等进行了分析研究。以严谨的史笔勾勒出邓萍将军短暂而炽烈的生命轨迹：从黄埔淬炼、平江起义的初试锋芒，到井冈山革命斗争、中央苏区历次反“围剿”的浴血成长；从长征先锋的担当，到遵义城下那颗突然而至的子弹。龚伟并未止于事迹罗列，而是敏锐地抓住了邓萍将军生命中的“盐质”特质——那种在革命洪流中始终如一的纯粹与坚定。

尤其令人动容的是，传记揭示了邓萍军事才华中独特的“熬盐智慧”。作为红三军团参谋长兼红五军军长、随营学校校长，红军学校副政委兼教育长的他，随着红五军的发展而一路走来，他的思维宛如盐场凿井，善于巧妙突进。在长征先遣侦察中，他对地形险要的审慎判断，又似老盐工对井腔结构的了然于心：既需勇气深入，更需智慧辨识隐伏的危机。这些或许并非巧合，而是地域文化基因在军事领域的创造性转化。他将盐场中“人必同心，车必同轨”的协作精神，化为红军中的官兵平等、令行禁止；将“汲卤熬盐”的耐心与精准，化为战役部署中的周密与果决。

彭德怀元帅加重语气反复两次“邓萍这个人是值得纪念的”感叹之所以穿越时空依然沉重，是因为其评价的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将领，更是一种革命者纯粹性的典范。在历史湍流中，有人迷茫，有人动摇，有人蜕变，而邓萍将军却像一块始终如一的盐晶：无论处于井冈山，还是苏区，抑或长征，其对信仰的忠诚、对使命的担当、对同志的赤诚，始终保持着稳定的精盐特质，溶于水而味不改，遇火炼而质愈坚。这种纯粹性，使他成为红军初创时期“革命伦理”的鲜活载体，也成为我们今日回溯那段历史时，不可或缺的精神坐标。

传记的高明之处，在于将个人史编织进更恢弘的时空经纬。他的革命精神，他的毅力是与他家乡厚重的文化基因分不开的。邓萍将军在长征路上跋涉，直到光荣牺牲以后，他的故乡自贡盐场，仍在为抗战而日夜沸腾。海盐产区相继沦陷，自贡临危受命，“增产赶运”以支撑全国三分之一的食盐供应。盐工们喊出“决不使前线将士有淡食之虞”的誓言，天车之下，灶火彻夜不熄。历史在此形成了奇妙的共振：一位自贡儿子在前线为国为民抛洒热血，千万家乡父老在后方以汗水支撑抗战。两者形式迥异，内核却惊人一致——皆是将个体生命融入民族存续的洪流，皆是在极端困境中展现“化浊为清、转苦为甘”的精神伟力。

掩卷沉思，我踱步至窗前。今日的釜溪河两岸，灯火璀璨，昔日盐场的喧嚣已沉淀为博物馆中的静默陈列。但有些东西从未消失。正如天车已成回忆，咸泉仍在地下深处流淌；将军虽逝，精神却在盐都大地扎根。

邓萍将军的名字，在自贡并非随处可见的符号，却如盐入水，无形而遍在。它融入了釜溪河不息的流淌，化作了彩灯博物馆中那一束穿越年节的光，隐现在学生们诵读“江山不负英雄泪”的清朗书声里。这种纪念不是刻意的张扬，而是一种如盐般的“日常必需”——它默默滋养着这座城市的精神味觉，让人们在平凡岁月中，仍能品味出牺牲、奉献与忠诚的深层滋味。

龚伟先生的这部传记，正是一次郑重其事的“汲卤”与“熬炼”。他从浩瀚史料与口述记忆中，提取那些尚未消散的温度与细节，经学术的灶火反复熬煮，最终为我们结晶出这部《邓萍传》。它不仅是还原一位英雄的音容笑貌，更是为这座城市、这个时代，保存一份不可或缺的“精神盐晶”。在历史虚无主义偶现浊流的今天，这份洁白剔透的结晶，尤其具有澄清水质、唤醒记忆的珍贵价值。

真正的纪念，从不是对过往的简单回望。它应如盐井的掘进，向着人性的深处、精神的深处、时代需求的深处持续开凿。邓萍将军留给我们的，绝非仅供瞻仰的雕像，而是一套鲜活的精神方法：如何在困境中保持信念的纯度，如何在重任前展现担当的勇气，如何在集体中践行无私的品格，如何在短暂生命中创造永恒的价值。

愿每一位展开此书的读者，都能从中汲取出属于自己的精神卤水，在各自人生的灶台上，熬炼出无愧于先辈的生命结晶。愿邓萍将军的精神，如自贡的盐，永远洁白，永远滋养着一代代后来者——让我们在新时代的征程中，不忘那口深井最初的渴望，不负那簇灶火曾经的光芒，继续书写一部属于今天、也通向未来的、更加壮阔的“盐都传奇”。

是为跋。

浅学谨识

乙巳仲冬于釜溪河畔闲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