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善珍
著名生态散文作家杨文丰新作《生态客家围》一发表就引起热烈关注。(《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散文头条)龙其林教授认为杨文丰构建的客家围意象,象征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之间必须恪守的生态边界一一“生态界围”,具有重要的生态价值和文学价值。"震撼、入心",这是诗人胡红拴读后的感叹。
杨文丰说,这是他尘世感悟、求索审美大半生的生态沉思录。他试图将老庄生态智慧融入该文,去构建“中国式生态散文”的创新之作,字里行间充满对中国传统生态智慧的溯源。
《生态客家围》一文,最让我难忘的细节的,是客家围夯土营造时的印掌纹。老师傅夯完第一板土,双手合十向泥土虔诚三拜,而后将掌纹深深印进尚带温度、微微软和的三合土,“泥土神圣,土墙有灵,印入‘人印’,是对泥土的崇敬”,这句话道尽了客家人对自然的敬畏与谦卑。这是杨文丰笔下的文学想象,却让我瞬间想起散落于民间的诸多建筑民俗:建筑动工前的奠基石仪式,上梁时祈福纳祥的“抛梁馍”习俗,匠人营造时念念有词的各种禁忌……这些散落在客家山野、融入日常的传统,被杨文丰以“印掌纹”这一具体意象凝聚起来,成为承载客家人生态智慧的精神符号,也让抽象的生态敬畏变得可感、可知、可触。
杨文丰在文中详尽描摹了客家围的营造工艺,让我对“生态界围”有了真切的认识和理解。客家围筑墙用的三合土,以田泥、石灰、河砂、碎石、干稻草为基底,不少人家还会添入红糖、蛋清、糯米浆,经耕牛反复踩踏至柔韧有粘性,再嵌入杉木竹片为筋骨,匠人们喊着“嗨哟——嗨哟!”的号子,将石夯高高举起、沉沉砸下,一层层夯筑起厚实的土墙。这样的夯土墙,有着“上不渗雨,下不返潮”的特质,住在里面,如杨文丰所写“似山洞那般冬暖夏凉,潮湿时节吸潮,干燥之日释水”,俨然一个能自动循环的微气候系统。我曾在四川住过类似的“干打垒”房子,也亲身体验过这份冬暖夏凉的舒适,想来这份顺应自然的生态建筑智慧,早已深深扎根在中国人的生活里,或许正应了杨文丰“人类皆为客家人”的论断,生态本就是人类共通的追求。
客家围的生态智慧,从来不止于建筑工艺,更融于其形制与选址的每一个环节。杨文丰写道,客家围以南北子午线为中轴,祖堂为核心,呈围龙环抱之形,中轴对称的布局,藏着客家人的宗族文化与身份认同;选址讲究“负阴抱阳”,背山面水、藏风聚气,屋前修半月池,屋后种风水林,设计上的“四水归堂”,将“顺应自然、敬畏天地”的理念诠释得淋漓尽致。丘逢甲故居“培远堂”的名联“西枕庐峰,东朝玉笔,山水本多情,耕读渔樵俱适意”,正是客家围“宅-林-田-水-山”和谐相融的生动写照。而那印掌纹的仪式,更是将人刻进了营造的每一个环节。掌纹按下的瞬间,工匠的体温、汗液、生命印记与三合土的湿度、密度相融,与自然的谦卑相拥,让客家围的“技”不再只是简单的营造之术,而是蕴含着深厚生态哲理的“道”,成为人与自然之间一道温暖的生态界围。这份对自然的敬畏,并非单个工匠的自觉,而是宗法社会整体文化生态浸润后的集体选择,是客家人聚族而居、“天人合一”价值理念的自然流露。
当传统客家围的夯土掌纹,遇上现代改良客家围的钢筋混凝土穹顶,杨文丰笔下的“生态界围”,也就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间,展开了一场深刻的对话。粤东阴那山麓的围龙食府,2003年竣工便拿下了鲁班奖,成了改良版客家围的代表。它沿袭着传统客家围“负阴抱阳”的生态智慧,用流体力学、建筑工学这些现代技术,打造出穹顶“藏风”的设计,让传统的生态理念在现代有了新的表达。可和传统客家围比起来,它也有了变化:夯土换成了钢筋混凝土,印掌纹的虔诚仪式换成了劳动合同的冰冷签字,围龙环抱的经典形制,也成了三层盘旋的现代环廊。
《生态客家围》让我感悟到,传统匠人造客家围,把手艺和精神糅合进三合土里去,人与建筑、与材料、与自然,有着血脉相连的情义。现代流水线上的工人劳动,往往是机械重复的操作,人与房子隔着机器,人与建筑,人与自然的那份脉脉温情早被切切割得整齐划一。传统客家围夯土墙,坍塌了就重新回归泥土,再次进入自然循环;而钢筋混凝土墙体坍塌了,就成为难以降解的建筑垃圾,最终成了自然沉重的负累。现代客家围建筑,坚固而理性,却仿佛少了些“道”的灵性与温度。
杨文丰用环极楼和阿婆故居两座客家围进行对比,让我了解客家围赓续传承的秘密。始建于康熙年间的环极楼,300多年来,经历了无数的炮火,经历了强烈的地震,却依然屹立不倒,仅仅在大门条石上留下了一道浅痕,墙体裂开了半米伤口。每一次“受伤”,族人们都会悉心加以修复。如今站在天井中心鼓掌,仍能听到如天坛回音壁般的清脆回声,环极楼成为客家围百年传承的鲜活典范。那座隐藏着作者童年回忆的阿婆故居,却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轰然坍塌,唯有凋零的衰草一抔黄土中摇晃。环极楼能够矗立至今,是靠一代又一代族人深情维护;阿婆故居的垮塌,是因为修筑围龙屋的匠人早已故去,懂得客家围智慧的后人又远离了故土,没有人顾得上去维护阿婆故居,更谈不上去赓续那份生态智慧。一存续与一倒塌的两座客家围,成为双重寓言:客家围的传承,不能止步于保护建筑实体,更在于守护杨文丰所说的“生态界围”,守护客家围所象征的生态智慧、生态文化与生态社会。
从印掌纹藏风穹顶,建筑客家围的材料与形制随着时代发展都在变,但“生态界围”所蕴含的敬畏自然、人地和谐共生的核心智慧,仍然凝固在客家围建筑中。
他在文中说“人类皆为客家人”,这从来不是简单的地域身份认同,而是把客家围的“围”,升华为了人类共同的生态边界。把地球46亿年的历史浓缩成二十四小时,人类的出现不过是这一天最后的片刻,我们都是晚到地球村的客人,都有责任筑起 “生态界围”,守护天地间的“天人和美”。
杨文丰写《生态客家围》,以客家围为根,打捞起散落在岁月里的传统生态智慧,又用文学的笔触,让“生态界围”的理念走到读者心里。这部作品,不仅让我看见客家围所承载的中国传统生态智慧,更以这样一次“溯源式”的探索,为“中国式生态散文”的创作,留下了值得借鉴的哲思与美学范式。而那句“我们都是客家人”,更是一声温柔又坚定的提醒:不管时代怎么变,不管技术怎么进步,唯有守好生态边界,常怀对自然的敬畏与尊重,人类才能在这颗蓝色星球上,诗意而长久地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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