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升起来,我就成了你——谈民族器乐·曲艺剧《锦江明月》的编剧视角和释读
作者:丁鸣 丁汭珂    来源:川观新闻    发布日期:2026-02-06

丁鸣 丁汭珂

民族器乐·曲艺剧《锦江明月》,是一部讲述苏轼人生际遇的舞台剧。编剧以明月为喻,提炼出“承辉”一词,讲述苏轼与北宋名臣张方平相互映照的师承关系,揭示了东坡精神的源头与参照。

苏轼的豁达,植根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为民情怀。他是中国传统士大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典型代表,将家国天下的赤诚藏于一生浮沉之中。

近年来,塑造苏轼形象的舞台剧层出不穷。这些作品以不同的艺术形式,勾勒出不同视角下的苏轼,刻画了苏轼不同侧面的精神维度,展现了苏轼在当代戏剧中的多样性。《锦江明月》为这份丰富性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同于其他作品对苏轼的直接刻画,《锦江明月》避开了对苏轼的直接着力,而是借张方平作为剧情结构的支撑点,紧扣明月寄寓的象征意义,以合江望月、汴京赏月、南都悼月三幕戏,架构起戏剧书写空间。

张方平为人低调却见识非凡,敢言直谏、不屈权势,始终以国家利益为重,孑然独立于政坛纷争。张方平虽不像范仲淹、王安石、欧阳修那样声名显赫,但他的品格和见解却不逊于那些名臣。

他被苏轼视为人生导师。明月,正是东坡精神的哲学寓意:“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月的高洁、磊落与傲骨,是苏轼与张方平共同坚持的品德与操守。

第一幕“合江望月”,重在一个“望”字。

合江亭上皓月当空,19岁的苏轼与17岁的苏辙,随父苏洵赴玉局观还愿,登门拜访时任益州知州的张方平。张方平读罢三苏文章,不禁击节赞叹:“洵之才,不输贾谊;轼之才,可比李太白;辙之才,犹胜房玄龄。见此三杰,方知天下文章在蜀中。”酒宴未阑,他便提笔致信欧阳修举荐三苏,还慷慨赠上进京盘缠。

此时的明月,在苏轼眼里,就是张方平,它高高地悬挂在他的头顶。此时的明月,在张方平眼里,就是年轻的苏轼,它正在冉冉升起。

第二幕“汴京赏月”,重在一个“赏”字。

嘉祐二年的进士科,被誉为科举史上的“千年龙虎榜”。这一榜风云际会,集中了苏轼、苏辙、曾巩、曾布、程颢、张载、章惇、章衡、吕惠卿、王韶等对当世或对后世产生巨大影响的人物。

春风得意的苏轼与调任回京的张方平相遇。他们登楼把酒,临风邀月,畅谈“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的信念,畅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志向。他们赏月,赏的是繁华汴京上空升起的新科的月亮们。

“只问是非,不问党争;只效家国,不附权贵。一生行事,为国为民,绝—不—结—党—营—私!你可否做到?”张方平的慨然叩问,成为苏轼一生的行为准则。

第三幕“南都悼月”,悼,是对逝者的追念与哀思。

苏轼六过南都,退休南都的张方平溘然长逝。苏轼披麻拄杖,为之戴孝三月。这幕戏一人独演,独演一人,以谐剧的形态完成。东坡回顾他们的交往:锦江初遇;汴京重逢;五次南都蹭饭,讨教治世方略;乌台诗案,先生以命相救。一轮明月落下去了,另一轮明月已然升起来。

苏轼长吟:“犹记师声如雷震,遮风挡雨照前程。一别蜀地三千里,再无骂声护我行。”

尾声处,苏轼轻声喟叹:安道公如明月照拂了苏轼一生。张方平说:老夫不在这十年,你活成了自己的明月。至此,《锦江明月》完成了对苏轼精神力量来源的揭示。

这是一个前辈提携后辈,相互照耀、相互成就的故事。明月照亮夜行人的道路;道路的尽头,夜行人化作明月照亮所有人的天空。琵琶声声,丝管和鸣。月以乐飞,乐以月明。乐与月,钩沉出积淀在民族血液里最古典的美学基因。

我的耳畔响起一段熟悉的旋律: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长大后,苏轼就成了张方平那样品德高尚的人,那样特立独行的人。虽然他对后世的影响远远大于张方平,但如果没有张方平的引领和呵护,苏轼后来的人生轨迹肯定是不一样的。

《锦江明月》是一部写在舞台上的诗,隽永、简约、写意,藏着高山流水、伯牙子期般的知己之谊与精神共鸣。滚滚东逝水,依然合江亭;前月照后月,后月承前辉。这是融贯古今的最中国的灵魂表达。编剧用“承辉”一词,揭示的内涵和寓意是准确的,是富有想象力的。

《锦江明月》汇集了曲艺说唱、民族器乐、木偶皮影等多种非遗形态艺术手段。主创团队曾提出“非遗剧”的概念,但因人物演绎的歌舞化和表演程式的规范化,都是曲艺的,所以最后定位在曲艺剧上。也因此,作品在整体的粘合度,即不同艺术表达之间的对接与过渡上,存在不够精细或丝滑的问题。这需要主创们从文本开始,进一步打磨和提升。但毋庸讳言,这已然是一部让人心生喜爱的作品。